戴维·温伯格:具身知识的重要性及其不为人工智能所理解的根源
如今，我们的知识 —— 当然也包括我自己的知识 —— 越来越多地源于那些非人类、无实体的存在。它们从未呼吸过新鲜空气，从未沐浴洗漱，也从未在街边的煎饼店里讨要过更多草莓糖浆。面对这一趋势，我们应当清醒地认识到具身性对于知识的重要意义。
长久以来，西方世界一直将肉身视为认知的阻碍，任何熬过一整夜赶写学期论文的人，都能对此感同身受。理性思考需要清醒的头脑、安静的房间，以及一把舒适到让人全然不觉其存在的椅子。
1637 年，笛卡尔满怀怅惘地回忆起大约 20 年前的那个顿悟时刻：他构想出了一门建立在坚不可摧之基石上的科学。“我整日闭门独处，待在一间炉火融融的屋子里，得以完全自由地与自己的思绪对话。” 何等惬意！自然，20 年后，又是在一间静谧的屋子里，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：自己唯一能够确定的事情，就是 “我正在思考”。并由此推导出 “我拥有肉身” 这一论断 —— 这便是那句名言的由来：“我思故我在。”
在笛卡尔看来，肉身的问题在于，它是传递真实的不可靠媒介。或许你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：将一根木棍插入水中，它看起来仿佛断成了两截；或是把一片烤过头的薯片，错认成了一只老鼠。
肉身的局限性
除此之外，肉身还存在诸多难以突破的局限。试想，如果人类的眼睛也能像鲸鱼那样长在脑袋两侧，我们会聪慧多少？信息接收量会翻倍！还能同时拥有两个视角！更妙的是，倘若我们浑身上下全是眼睛，朝着四面八方望去（暗自思忖：那耳朵该往哪儿放呢？）。
最终，到了 20 世纪，“肉身对思考有着重要作用” 这一观点才开始被认真对待。马丁・海德格尔在 1927 年出版的《存在与时间》一书中，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理念：具身存在，意味着你早已被 “抛入” 某个时代，说着某种特定的语言，拥有一副独一无二的躯体，并由特定的成年人抚养长大。 简而言之，具身性意味着你处于特定的空间、时间与文化之中。没有人能够完全跳出自身处境进行思考，因为正是这些处境塑造了你的思维方式。
更具颠覆性的观点是：你的处境不仅塑造着你的思考，更是你能够进行思考的前提条件。倘若失去了处境所赋予的一切支撑，仅存纯粹的意识，你会如同一个被庞杂感官刺激淹没却无力解读的婴儿。
脱离一切处境的视角，终究是空洞无物的。
1966 年，迈克尔・波兰尼在其著作《缄默的维度》中，进一步深化了肉身与认知的关联：我们的肉身知晓许多头脑未曾意识到的事 —— 双腿懂得如何行走，双手能感知馅饼皮何时可以擀制，臀部会提前调整姿态以应对前方路面的颠簸。令我时常惊叹的是，尽管我已经练就盲打技能六十余年，却依然说不出所有按键的位置。
所幸，我的手指了然于心。
潜在知识（Potential Knowledge）
机器学习大语言模型并不具备缄默知识，它所拥有的是潜在知识。正是这种潜在性，赋予了系统生成出人意料、实用且通常符合事实的表述的能力。倘若要受限于肉身的信息接收与信息处理机制，只会桎梏当下人工智能的发展。
如此看来，昔日哲学家的观点竟是正确的：肉身确是认知的阻碍。
当然，这一论断也掩盖了一个事实：当下能言善辩的人工智能，其潜在知识归根结底仍源于 “血肉之躯”—— 即无数身处特定情境、通过思考并诉诸文字的人类个体。人工智能对海量文本展开统计分析，将词汇置于多维坐标系中，从而得以通过全新的组合方式生成新知识。它甚至能模仿 17 世纪法国人的口吻进行表达。我曾就本专栏的主题做过相关实验，结果显示，它对这位法国人的轻蔑与嘲讽口吻的模仿，足以以假乱真。
诚然，这个 “法国人” 的形象完全是按照我的指令生成的通用范本，但这并非完全不合情理。毕竟，“身处特定情境” 本身就意味着归属于某一特定的文化与时代；而文化的本质，就是拥有某些共通的思想观念与情感倾向。如今的人工智能，已然能够较好地模拟 “具身情境性”，只不过，对于那些其言论得以被记录、并最终成为人工智能训练素材的群体，这种模拟会更为精准。
无实体人工智能的 “漠不关心”
但从另一个角度看，具身性的某些核心特质，同样构成了对无实体人工智能的限制。
其一，与血肉之躯不同，机器学习系统没有任何切身利害关系。
系统的创造者固然有其利益诉求，但机器本身却毫不在意自己输出的内容是否存在谬误或危害 —— 这就好比你的刀具，绝不会在乎你是否在打磨它。诚然，我们可以通过训练数据对模型加以约束，也能设置规则护栏，对模型的输出文本进行管控（且管控力度往往过大）。但模型执行这些规则时，始终是一种全然漠然的态度。这种 “在乎” 的能力，对人工智能而言为何至关重要？因为 “在乎” 并非一种简单的感知或推理过程，而是一种身心协同的整体性现象。
能否做出恰当的判断 —— 尤其是在具体问题上 —— 恰恰是身为具身且处境化个体的人类所具备的、最为复杂且影响深远的能力之一。
其二，人工智能体固然能够掌握海量与我们相关的具体数据 —— 尤其是我们通过各类计算设备获取或创造的信息，以及我们留下的数字痕迹。
但人类的具身性，早已超越了我们敲下的文字本身。文字是我们主动塑造的自我画像，而肉身所承载的，却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叙事 —— 这种叙事往往无声无息，深藏于缄默的体验之中。
来源：KMWorld
作者：戴维·温伯格（David Weinberger）
温伯格博士是美国作家、技术专家及演说家。他已出版五部著作，并发表了大量博文与文章，深入探讨了互联网和人工智能对知识体系、思维建构方式、互联网颠覆性架构，以及人类认知世界核心概念所产生的影响。其最新著作《日常混沌：科技、复杂性与我们如何在充满可能的新世界中蓬勃发展》（哈佛商业评论出版社出版）指出，人工智能与互联网正在重塑人类对未来演进逻辑的认知，让我们得以正视日常生活中混沌未知的本质—— 这是一场足以与哥白尼革命相媲美的、人类自我认知领域的重大变革。
自 21 世纪初起，温伯格博士便任职于伯克曼・克莱因中心，先后担任研究员、高级研究员及研究员顾问委员会成员。他拥有多伦多大学哲学博士学位，曾担任哈佛大学图书馆创新实验室联合主任，以及哈佛大学肖伦斯坦中心新闻研究员。此外，他还曾在多家互联网先驱企业担任营销副总裁，为高科技企业及总统竞选团队提供咨询，并曾任美国国务院富兰克林研究员。他曾在谷歌人工智能部门的 “人类与人工智能研究团队（PAIR）” 担任驻站作家两年，目前是谷歌 “道德想象力团队” 的独立驻站作家，同时负责主编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 “强观点” 开放获取系列丛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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